万历十四年,三月二十八。琼州。

船在海上走了整整半个月。

从肇庆到广州,换海船,过琼州海峡。

三月的南海风浪不大,但船小,颠簸得厉害。押送的差役吐了一路,亓官玉倒没事——这具身体在戚家军的水师里练过,不怕浪。他只是坐在船舱里,看着窗外的海。海水从浊黄变成碧绿,从碧绿变成深蓝,天从灰蒙蒙变成瓦蓝瓦蓝,云从厚厚的一团变成薄薄的一缕。

琼州到了。

船在琼州府城的码头靠岸。亓官玉被从船舱里带出来,木枷还在,铁链还在,身上的青布直裰已经被海风吹得褪了色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牛的、卖鱼的、拉车的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一个戴木枷的犯人,在琼州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
两个差役把他交给了琼州府衙的接收官吏,办了交割,拿了回执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他们急着回广州,不想在这个瘴疠之地多待一天。

琼州府衙的官吏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,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翻了翻公文,看了看亓官玉,又看了看公文,说了一句:“清澜卫所。走吧。”

亓官玉没有问。他跟着那个官吏走出府衙,上了一辆牛车。牛车慢悠悠地走着,出了城,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东。

路两边是茂密的丛林,椰子树、香蕉树、棕榈树,层层叠叠的绿色挤在一起,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绿都倒在了这座岛上。空气又热又湿,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布捂在脸上。亓官玉的直裰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难受得很。

牛车走了大半天,傍晚的时候,到了一个地方。

清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