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二日,黑石堡。
战胜的喜悦尚未散去,更紧迫的任务已经摆在面前。
清晨的议事厅里,陆弘面前摊开三份报告:一份是战利品清单,一份是俘虏名册,还有一份是堡内百姓的初步普查数据。
柳明漪指着清单说:“缴获的军械不少,韩家军的装备确实精良。腰刀四百二十七把,皮甲三百零五副,长矛八百余支,弩机五十三架,箭矢一万两千支。还有粮食八百石,马匹六十四匹——不过大多带伤。”
沈元舟翻着俘虏名册:“俘虏总计一千一百三十五人,其中重伤二百零九人,轻伤四百余人。韩锐和他的十二个亲兵单独关押。普通士兵里,有三百多人表示愿意归附,大多是韩家强征的农户子弟。”
陈石头补充道:“堡内原有居民两千七百余人,加上我们带来的守军、工匠和家属,现在总人口接近四千。房屋紧张,很多新来的只能住帐篷。另外,有四口井的水质开始变差,可能是最近用水量太大。”
陆弘安静地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问题很多,但必须按优先级处理。”他说,“第一,稳定秩序;第二,收拢人心;第三,准备下一战。”
“如何稳定秩序?”柳明漪问。
“依法办事。”陆弘说,“堡内现在有几种人:我们的老部下、新归附的韩家降兵、原本的堡民、还有流民。他们各有各的顾虑和诉求。要用统一的规则把他们凝聚起来。”
沈元舟皱眉:“直接推行《陆氏法典》?这些人能接受吗?”
“先从最直观的开始。”陆弘说,“找几个典型案子,公开审理,让所有人看到新规矩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典型案子?”
陆弘翻开柳明漪整理的民情报告:“这里记载,韩家统治时期,有一个税吏叫王扒皮,真名王富贵。他负责黑石堡及周边五个村落的税收,借机盘剥百姓,逼死过三条人命。韩家军溃败时,他躲在家里,被百姓揪了出来。”
柳明漪点头:“是有这么个人。百姓对他恨之入骨,这几天不断有人来请愿,要求严惩。”
“还有,”陆弘继续翻,“韩家军溃败时,有三个兵痞趁乱抢劫民宅,打伤老人,抢走财物。被巡夜的守备队当场抓获。”
“这些人渣!”沈元舟骂道,“按军法,劫掠百姓者斩。”
“所以,这两个案子就是典型。”陆弘说,“一个代表旧时代的腐败官吏,一个代表乱世的兵痞恶行。公开审理,依法判决,让所有人知道,新时代有新的规矩——贪官污吏要惩处,欺压百姓者要受罚。”
陈石头问:“那归附的韩家士兵会不会有想法?毕竟那三个兵痞以前是他们的同袍。”
“这正是考验。”陆弘说,“如果他们认同‘兵不扰民’的规矩,说明可以改造。如果他们因此离心,那早点暴露问题也好。”
柳明漪记录:“公审时间定在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,在堡内广场。”陆弘说,“柳姐,你负责布置会场,准备证据。沈兄,你派兵维持秩序,防止有人闹事。石头,你带人加强巡逻,提防韩家细作趁机作乱。”
“那韩锐怎么处置?”沈元舟问。
“先关着。”陆弘说,“他是重要筹码,也是情报来源。等公审结束后,我亲自审他。”
任务分配完毕,众人各自忙碌。
柳明漪的工作最繁琐。她要搜集王扒皮的罪证,走访受害百姓,记录口供,整理成册。还要准备公审的流程——如何开场,如何陈述,如何质证,如何判决,每一个环节都要设计。
“柳总管,有个老婆婆想见您。”一个女吏员进来报告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,衣衫褴褛,拄着拐杖,眼睛红肿。
“大人,我叫刘王氏,住堡西头。”老妇人跪下就磕头,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就是被王扒皮逼死的……”
柳明漪连忙扶起她:“婆婆慢慢说,坐下说。”
女吏员搬来凳子,端上热水。老妇人颤抖着讲述:三年前,她儿子刘大壮因为交不起额外的“修路捐”,被王扒皮带人抓去,毒打一顿扔在路边,拾回家没两天就死了。儿媳改嫁,留下她和五岁的孙子相依为命。
“家里还有地契吗?欠条?目击者?”柳明漪一边记录一边问。
“地契被王扒皮抢走了,说是抵税。欠条……我不识字,不知道他写了什么。目击者……当时街坊都看见了,可没人敢作证。”
柳明漪沉吟。没有物证,只有人证,而且人证可能不敢出面。这是很多底层百姓告状的困境。
“婆婆,明天公审,你敢上堂指认王扒皮吗?”
老妇人犹豫了:“我……我怕。王扒皮的侄子还在堡里,听说在韩家军里当小头目……”
“放心,我们会保护你。”柳明漪握住她的手,“新时代了,没人能再欺负你们。你儿子的冤屈,明天一定会有个说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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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说歹说,老妇人终于答应。
送走她后,柳明漪叫来赵老四——现在已经是监察队的负责人。
“赵队长,派人暗中保护刘王氏一家。还有,查查王扒皮的侄子在哪,如果还在俘虏营,单独关押,别让他接触外人。”
“是!”
另一边,沈元舟在整编降兵。
愿意归附的三百多人被单独编成一队,由张魁负责训练和管教。张魁原是韩家斥候,后来投靠陆家寨,熟悉韩家军的情况,也了解这些降兵的心理。
“张魁,这些人交给你,三个月内要让他们变成合格的陆家寨士兵。”沈元舟说,“规矩你懂:不虐待,不歧视,但训练要严,规矩要讲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魁点头,“不过将军,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降兵里有些人担心,我们会不会清算他们以前的罪过。”张魁压低声音,“韩家军打仗时,免不了有劫掠、杀俘的事。他们怕现在归附了,将来被翻旧账。”
沈元舟想了想:“你去告诉他们:过去在韩家军犯的罪,只要不是滥杀无辜、奸淫掳掠这样的重罪,可以既往不咎。但从归附那天起,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。如果再犯,严惩不贷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杀过俘虏呢?”
“战场上杀俘,各为其主,可以谅解。”沈元舟说,“但屠杀平民,不行。”
这个尺度很难把握,但必须有个明确说法。沈元舟知道,太宽了会纵容恶行,太严了会逼反降兵。
陈石头那边也不轻松。
堡内突然增加上千人口,治安压力大增。他增加了巡逻队的人数和频次,又在地面开挖的入口处加设岗哨,防止有人误入或破坏地下工事。
“陈指挥,西区有两户人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。”一个巡逻队长报告。
“带我去。”
到了现场,两户人家正在对骂,差点动起手来。一问才知道,原来堡西的水井出水量减少,排队打水的人多,一户插队,另一户不服,就吵了起来。
“井水为什么少了?”陈石头问负责水务的工头。
“最近天气热,用水量大。而且新来的人多,都在洗洗涮涮。”工头说,“西区这口井本来就不深,快见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