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织星书院,忽然变了天。
凌厉的星技杀招全撤了,遍地铺开的全是笨的、拙的、歪的、针脚走得磕磕绊绊的东西。
瑾婳的锁绣针距宽得像能塞进一根手指,梁祯元的平纹经线松了两根,阿禾那朵缠枝莲绣到一半线头打了死结——
可就是这些粗陋得拿不出手的玩意儿,裹着各人心里最无私、最柔软、最碰不得的那块肉,一层一层往外漫。
镜像,再次扑上来复刻。
第一具躯壳吞了瑾婳的锁绣,丝线刚接上就崩了——它能复制针法走向,复制不了火塘边,母亲手掌压着她手背的那个温度。
第二具吞了梁祯元的平纹,经纬刚交错就断——它能复制梭子轨迹,复制不了师父那双被漆染黑洗不掉的指甲盖。
第三具、第四具、第五具……线一沾手就炸,纹样刚成形就碎。
熵雾从裂口里喷涌出来,黑得像矿区塌方那天从矿井口冒出的尘烟。
镜像,一个接一个裂开,撑不住了。
那些丝线里,装的东西太沉了:
烧糊的饭、漏雨的屋顶、父亲磨秃了的顶针、母亲连夜赶工熬红的眼睛、奶奶临终前塞进包袱里的那双新布鞋。
全是破烂玩意儿,全是人间最不值钱的牵绊,镜像咽不下去,噎住了,从内里撑破了肚皮。
熵雾溃散,漫天黑尘簌簌坠落。
书院青石地面上歪七扭八的针脚,还亮着微光,像谁家窗户纸后面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影,摇摇晃晃,灭不了。
片刻之后,游荡在织星学院内所有记忆镜像,尽数溃散。
黑雾像退潮一样缓缓收拢,从长廊尽头、从屋檐角落、从每一道墙缝里渗出去,消失在日光重新照进来的地方。
书院长廊一片狼藉。
青石地面上歪斜的针脚还留着微光,一缕一缕的,像谁用指甲在土墙上划出的痕迹。
不少学员负伤坐在地上喘气,有人捂着胳膊,有人靠着墙壁闭眼。但没有人在互相打量、互相防备了。
连那些平时为了绩点争破头的几个人,此刻也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卷绷带,接了,点了下头,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沈星槎扶着廊柱慢慢站稳。
两处伤口还在渗血,左边肋下一道,后肩一道,衣裳洇出两团深色,黏着皮肤,一动就扯着疼。
他喘了口气,指尖慢慢抬起来,碰到领口那枚布制盘扣。
棉线被汗和血浸透了,沉甸甸地坠在锁骨上方,硌得生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针脚还是老样子——密密匝匝,歪了一点点。
奶奶当年缝的时候眼花,最后那两针偏了半厘,她眯着眼端详了半天,叹了口气说“算了,偏就偏吧,人活着哪有样样正的”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傍晚。
作坊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,油灯刚点上,火苗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他那时候八九岁,坐在矮凳上写作业,钢笔漏水,把本子洇脏了一角,他急得差点哭。